●首都賓館的臘梅花

趙鵬飛

人到了某個年紀,就會喜歡聽戲,聽的不是戲文裏的仁義忠孝,是細樂慢挑的一詠三嘆,還有唱念做打時的有規(guī)有矩。人到了一定年紀不由自主地會憶舊、會念舊,會在對昔日的追想中梳理一段段不曾與人言的往事。北京是一個容易讓人陷入舊日情緒的地方,尤其是春將未將之際。街巷兩旁的楊樹高大挺拔,光禿禿的粗大枝丫氤氳在濃重的霧靄裏,騎著車子眺著前方,深灰色基調(diào)的城市,街上車水馬龍,人人衣裳臃腫,遙遙的黃綠隱隱浮在垂柳的千纖萬條上。視線裏總有色彩艷麗的共享單車,在樹下排成一排,總有衣著艷麗的外賣員,在樓下扎成一堆。

古老的城門樓子前川流不息,湧動著的面孔新奇興奮??傄獊砜匆淮涡哪恐械氖锥?,總要來拍一張照片的天安門,以及天安門前的廣場。寬大齊整有序是政治,雜亂擁堵渾濁是生活。高原紅斑塊的臉頰,印花頭巾遮不住的風霜,醬色無簷絨線帽下的垂髮,在肅穆的長街上捨不得邁開大步。復甦的青澀青春,遠去的夢寐夢想,如願和失落,期待和惆悵,記憶晃動,幻影疊加,情緒上的起起落落,難以描摹。

天藍的時候,左安門的梅花山桃出塵飄逸,首都賓館的臘梅明黃耀眼。天灰的時候,建國門大街邊上的玉蘭花灰頭灰瓣,護城河的水色失去了濾鏡加持,波光浮動的水面上,仍有人在游泳。神武門前加裝了一道鋼鐵柵欄,午門前也有柵欄,崇文門寬大的十字路口,每個來去的方向也都橫有柵欄,交通燈變化,柵欄伸縮,路人和車輛或走或停。過南池子大街門洞要刷身份證,過王府井地下通道,也要刷身份證。

夜色初上,什剎海半明半暗。銀錠橋一帶熱鬧喧囂,酒肆食店的霓虹招牌亮起,勾勒出鳥獸房舍的輪廓,絢爛色澤釋放的情緒,勾起遊人想要靠近的衝動。沿著水岸往深處走,一盞盞散發(fā)橘黃色光芒的半高立式路燈,杵在彎彎繞繞的小道上,風拂柳動,行人寥落,頗有些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意境。前清的乾隆帝,竭力要把江南玲瓏水鄉(xiāng)搬回京城,煙嶂翠屏,水影波光,重樓飛簷,人影婀娜,生活裏的美學,詩詞裏的意向,都只為成全心裏的溝壑萬千。雖才情不濟,也無名句,他一生所做詩詞數(shù)量之多,比肩收錄2,200多位詩人詩作的《全唐詩》。

香港西九故宮長年展出的清宮文物裏,有不少跟乾隆帝的起居有關。我去觀賞過幾次,對其中一幅《是一是二圖》印象深刻。畫中的乾隆帝身穿漢人服飾,端坐榻上,其身後的山水畫屏風上,懸掛著與乾隆樣貌衣飾一樣的畫像,畫中畫,一左顧,一右盼,相映成趣,與乾隆在畫中題跋:「是一是二,不即不離。儒可墨可,何慮何思」意境呼應,很容易令人想到莊生曉夢迷蝴蝶的典。駐足畫前略做思量,眼前景又跟六祖「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,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?!篃o端端牽連起來。明心見性是靈光乍現(xiàn),苦海磋磨才是常態(tài)。

我有時候會胡思亂想,倘若萬物果真有靈,那些曾來過一遭塵世的生靈,是不是都附在累世積澱的塵埃上,端看著眾生沉淪在貪嗔癡裏而無動於衷?好比乾隆帝坐在半空裏,看著趴在《是一是二圖》前糾纏儒墨的我們而拈鬚自得!又好比北京湛藍天空上流過的雲(yún),用見慣了世事的悲憫,降下一場不期而遇的春雪。